01先講清楚:法規其實沒規定
這題常被誤以為有標準答案,但查下去會發現:現行法規並沒有規定病歷要用哪一種語言寫。
《醫師法》第 12 條規定的是病歷「應記載什麼」——就診日期、主訴、檢查項目及結果、診斷、 治療處置及用藥情形等,以及應簽名蓋章、加註年月日。它完全沒有提到語言。 《醫療法》關於病歷的條文(第 67、68 條)同樣沒有語言要求。
法規裡跟語言有關的規定只有一條,而且不在病歷上:《醫療法》第 76 條第 2 項規定, 診斷書如係病人為申請保險理賠之用者,應以中文記載。 也就是說,真正被要求寫中文的是「會交到病人手上的診斷書」,不是您平常在打的那份病歷。
所以這篇談的不是合不合法,而是怎麼寫比較好用——一個純粹的實務選擇。
真正決定大家怎麼寫的,其實不是法規,而是習慣與訓練背景。 醫學系的教科書是英文的、住院醫師時期的交班是英文的、學會的用語是英文的, 於是「打英文比較快」變成一種肌肉記憶。這沒有錯,只是當我們往下追問「寫給誰看」的時候, 答案會開始變得複雜。
02實務上就是英文,代價在哪裡
既然法規沒規定,決定大家怎麼寫的就是訓練背景。 台灣醫師的基本養成——教科書、住院醫師交班、學會用語、專科考試——幾乎都是英文的 SOAP, 於是英文病歷不是誰規定的,而是一路練出來的肌肉記憶。同業之間溝通也確實最順。
這沒有問題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轉換過程中會掉什麼。 病人講的是中文,有時候是台語;病歷寫的是英文。中間那一次翻譯,是資訊最容易變薄的地方。
程度與質地被磨平
「悶悶的」和「刺痛」在中文裡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描述,轉成英文常常被收斂成同一個詞。 病人自己的形容往往帶著程度與對照基準,翻譯一次就少一層。
越趕越簡,最後只剩標籤
英文加縮寫確實快,但追求快的過程中句子會越縮越短。 當紀錄只剩幾個標籤式的詞,日後要重建「當時為什麼這樣處理」就很吃力。
回想的線索不見了
這是最實際的一個。三個月後翻開一份精簡的英文紀錄, 您知道當時寫了什麼,卻不一定想得起來「這個病人是誰、他在煩惱什麼」。 那個讓您一眼認出病人的線索,通常是他自己講的那句話——而它多半沒被翻譯進去。
03縮寫:省下的字,可能在別的地方加倍還回來
縮寫是這個題目裡最需要小心的一塊。它省時間的效果最明顯,帶來的模糊也最大。 同一組字母在不同科別、不同醫師手上可以代表完全不同的東西; 再加上各家診所自己發展出來的「內部縮寫」——那些只有待過這間診所的人才看得懂的寫法—— 風險就更高了。
判斷標準可以很簡單:這個縮寫,換一位沒待過我們診所的醫師來看,會不會有第二種讀法? 會的話,就把它寫全,或至少在第一次出現時寫全。 尤其是在下面這三種情況,多打幾個字換來的安全性是划算的:
- 牽涉到用藥、劑量、頻次的紀錄——這裡的歧義代價最高。
- 會被帶出診所的內容,例如轉診單、診斷證明書的依據段落。
- 診所內有多位醫師輪診或代診時,彼此不熟悉對方的簡寫習慣。
04不動英文病歷,另外補一句中文摘要
與其去改動已經練了十幾年的書寫習慣,有一個成本低很多的做法: 病歷維持英文 SOAP,另外用中文留一句當日摘要。
這一句不是要取代 S,也不進正式的 SOAP 結構,它服務的是一個很具體的場景—— 下次這位病人再來,您點開紀錄的第一眼。英文 S 告訴您臨床上發生了什麼; 中文摘要讓您在三秒內想起這是哪一個病人、他當時在意的是什麼。
兩者的分工很清楚:英文那份維持專業慣例與同業溝通,中文那句負責回想。 它們不衝突,因為根本是寫給不同時刻的您看的。
實際長出來大概是這樣(以下為虛構示意,非真實病歷):
S 與 O 維持英文,符合訓練與同業溝通的慣例; 底下那句中文摘要不進正式 SOAP 結構,它負責的是三個月後回診時,讓您一眼想起這是誰。 A/P 空著,因為評估與計畫是醫師的判斷,不是文書格式的問題。
05語音文書工具在這件事裡的位置
回到最前面那個落差:診間講的是中文和台語,病歷上寫的是中英夾雜。 中間那段「口語轉書面語」的工作,長期以來只能靠醫師一邊聽一邊在腦中完成, 然後用手指打出來。它耗掉的不只是時間,還有看診當下的注意力。
文書輔助工具能幫的,正是這一段:把對話整理成有結構的 S/O 文字草稿, 讓您從「從零開始打字」變成「在一份已成形的草稿上修改」。 您仍然可以按自己的習慣調整用語、把某一段改成英文、把縮寫寫全—— 差別只在於起點不再是空白畫面。
也因為草稿一定要經過您的手,所以工具聽不聽得懂在地語境就變得關鍵。 如果連台語敘述都接不住,整理出來的草稿反而要花更多力氣去修。這一點我們另外談過 繁中+台語的在地化挑戰,可以搭配著看。
06寫給誰看,就用誰讀得懂的語言
中文還是英文,其實沒有標準答案。真正該問的是:這一段字,是寫給誰讀的? 寫給三個月後的自己,就別縮到看不懂;寫給代診的同事,就別用只有自己知道的簡寫; 記錄病人的描述,就讓病人的語言留在裡面。
病歷是醫療現場最基礎的溝通工具。當打字這件事不再需要吃掉您看診當下的注意力, 您才有餘裕去斟酌用詞、去多寫那關鍵的一句話。這也是我們做 OPPA 的初衷—— 把目光還給病人,把病歷交給 OPPA。